一纸戒烟令让狭窄的后巷成为新型社交区域,无数抽数的男男女女不得不躲进那里抽烟。无论身居何位,所为何事,在那里他们都只是一个烟民,大家所做的无非是一起吞云吐雾、一起科插打诨。来自广告公司的志明(余文乐 饰)和在化妆品专柜工作的春娇(杨千嬅 饰)在那里相识,志明的不幸遭遇以及为春娇点烟的举动让春娇对这个斯文的男人略生好感。在接下来的几个日日夜夜,两人不时的传送短信和相约街角吸烟。感情通过拇指传送,爱情在烟雾之中滋生,最终一条暧昧的短信导致春娇和男友家豪(黄德斌 饰)分手。就当春娇准备全身心投入与志明的恋情时,志明的态度却变得含混不清。烟雾继续在街角后巷萦绕,但却不能弥合二人之间出现的隔阂。伴随着增加烟草税的决意颁发,广大烟民们开始搜寻和囤积香烟。在寻烟过程中,志明和春娇在他们第一次遇见的便利商店重逢,这晚,两人相约一起去找烟……

回到开始,追溯那个概念刚刚冒出来的一刻,是彭接受采访时绕不开的话题。而他回答多少给出了第一部迷人的原因:一些烟民的爱情如何开始,一组群像,所以才有了穿插闪回的伪采访。它想探讨的并不止于志明和春娇两个人的爱情,还有都市男女间的亲密关系。

电影以惊悚片开场,当恐怖感升至顶峰,戛然而止,切回现实中逼仄粗陋的后巷。一群游离于禁令盲区的男女们,正围着垃圾桶嬉笑调侃。也是这道禁烟令,悄然挪动了都市男女的位移轨迹,串起了一条微妙的暗线:与法律法规的博弈。

这处后巷在开场的取景中,前有台阶后通小路,是一个完全开放的空间。高级酒店门童、茶馆服务员、外卖小哥、广告白领、化妆柜导购,平时不会有过多交集的几个阶层避世于此,既有短暂的共享又滋生潜在的私密。一根烟的时间,调情变得争分夺秒,再不辛辣直接又如何暗通款曲?电影在中段又重演了一遍开场时的恐怖故事,并被志明点破,讲故事的人总会对女生讲同样的故事。全身贯注于恐怖剧情之时,往往也是放下防备的一刻,双关的修辞接续其上,被掩盖的情欲呼之欲出。

志明和春娇,更像这处暧昧空间的拟像,彼此试探,若即若离。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发生在志明与春娇正式开始前。两人在周六的后巷偶遇志明前女友和她的法国现男友。此时的镜头穿过两人,虚影晃过志明身后,这时的后巷已不再和外界发生联系,而是通向了志明的私人空间。半点有心的错会之下,被春娇不经意地闯入。

而后春娇起意,带志明去了另一处后巷。与前两个处开放和半开放空间不同,两人蹲在一个被顶光俯照的封闭巷尾。春娇的目光定神于镜头之外,一旁的志明成了虚焦的背景。下一个镜头,谜底揭晓,原来只是一个排风口的白色塑料袋,总在快要触到地面时,被一阵风吹起,盘旋于两人围堵的狭促墙角。看似平常的一幕,在女声轻快的哼唱中,成了两人最特别而专属的一刻。紧接着,跳到志明前女友的回忆,讲述他像小孩一样迷恋干冰游戏,无意间暗合了志明与春娇某种相似的心性。

这处“专属”的空间就像志明那条双关短信,不直接点破,却是二人亲疏的佐证。当春娇想加快发展节奏,志明又退回到最初那处开放后巷,假装与众人闲聊时以递火机的动作暗示了两人的距离。当志明想和好,也不过是提议去二人“专属”的后巷抽烟。(之所以给“专属”加引号,因为这儿还有一群抽烟的巡警,这一设置可被视为对法律的戏谑——避法者与执法者在这个空间中成了抽烟的同谋;他们的存在也是二人关系中不稳定因素的暗指,例如被志明撞见的那位帮春娇点烟的帅气警察)。等二人想要确立情侣关系时,这处仍会被打断的后巷空间也就以戒烟为由,过渡到了真正专属的居住空间。

在最近的采访中,彭导总要极力破除“港味”标签,还以不同导演各有风格的说辞代替了在他看来更单一化的界定。但“港味”究竟是什么?仅仅是那些物化的小情小调吗?显然不止于此。在我有限的观影经验中,香港回归头十年间的电影,或聚焦市井百态,或切入权力博弈(黑帮片,警匪片),却不失日常经验的视角和对社会问题的关照。在《志明与春娇》中,“港味”是调侃中不乏犀利,调情时留有空隙。跨过第一个十年,是以08年金融危机启幕的新十年,资本的重新调配慢慢削弱了香港本土的底气,例如许鞍华,以《黄金时代》为界,逐渐放弃自身的感知纬度,向均质化的宏大叙述靠拢。是顺从一套大国市场的逻辑,还是坚守一隅的本土抵抗,香港电影似乎陷入了两般皆难的境地。